2018年1月25日 星期四

寂寞

寂寞

12月31日下午6點15
他打完今年最後一場球,洗好澡走出來,幾個年輕伙伴早就走了。
在櫃檯付完帳,想著趕快去大溪街上買太太愛吃的菜回去。
「寶輝!」突然被一個沙唖的聲音叫住。
回頭一看,邱先生慢慢地從空盪的大㕔沙發上站起來。剛剛一直覺得有個人坐在那裡低頭想事情,沒想到是自己的前老闆。
「吃飯了沒有?」邱先生問。
「我要趕去街上買蘿蔔乾燒魚和豬腳,我太太等著吃晚飯。」
「這裡的餐廳也有,我多點幾道讓你帶回去。」顯然邱先生完全忽略了他著急的心情。
「我太太等我回去⋯⋯」他加強了著急的表情。
「那就讓太太等一下嘛,來,我有事跟你説。」邱先生還是像當老闆時一樣,只下命令。

桌上擺了六道菜,還叫了腿庫和紅燒魚外帶。不過邱先生並没有要放人。
「先吃一點填下肚子,開回去現在堵車少說也要一個半小時。」
「我太太餓了脾氣會不好⋯⋯」寶輝試著爭取同情。不過邱先生的系統好像不太一樣。
「我就是對我第一任太好,怕她孤單,怕她餓到,每天買晚餐回去陪她吃。結果怎樣⋯⋯一天沒陪就死定了。」
從第一任講到第三任,邊吃邊開示。邱先生結過三次婚,最近才和叱咜影劇界的一缐製作人女友分手。
「你就是被控制得死死的,把自己送進監獄。永遠有負擔!你現在和我吃飯你會有負擔嗎?有嗎?」
寶輝搖搖頭,扒下那碗飯的最後一口,這時候不説話是明智的。
「是嘛,葛小姐對我那麼好,我還是要脫身啊。(看著天花板)一男人終究是個自由的靈魂。」
寶輝忍住沒説出:剛剛那個坐在沙發上自由的靈魂怎麼看起來那麼沈重。
一小時後,服務生把外帶的菜給孒寶輝。
邱先生坐上他自己的電動球車,還說了一句:
「你還是要回監獄裏嗎?」
寶輝看著電動車駛進球場黑暗的球道裡。回家太太一定會因為他晚歸和沒買到蘿蔔乾焼魚而碎唸一晚。
邱先生在他的豪華別墅裡自由到沒人可説話。

山上的勞倫斯

 景:下坡山路  
人:Joe 女40歲,GU 女38歲,lC 男53歲
時:入夜6:35pm
〇一輛灰色休旅車往山下急駛。駕駛的Joe按了三聲喇叭要前方向下滑行的自行車靠邊。還轉頭對GU説話。
Joe:GU跟他説話,隨便説什麼都可以.
GU:好,lC,會很痛嗎?
Joe:不是説這個,説點讓他分心的。
〇後座的GU看著旁邊用大塊濕毛巾用力壓著右臉,眼睛緊閉的IC。毛 巾上滲出了血。
GU:我應該説什麼?怎麼會這樣?呀,你的衣服破了。
Joe:講點輕鬆的好嚒!
GU:好,輕鬆的⋯⋯輕鬆的
〇lC張開眼睛咬著牙説話
lC:你可以問我等一下想吃什麼?
GU:哦,那你等一下想吃什麼?
lC:Chillis的大漢堡加上一條煎到可以站起來的培根。
GU:你現在這様子能吃嗎?
Joe:喔,讓他意淫一下可以嗎?
lC:本來我們要大吃一頓不是嗎?

景:竹子湖高地平台
人:NJ,IC,Joe,GU,JW,Lear! JM等十多人
時:黃昏,5:25pm
〇竹子湖高地平台上,兩排平房前有一片草地,視野廣闊,左邊可以看到新店溪,右邊看到關渡濕地。
〇十來個鄰居坐著閒聊。NJ看著IC
NJ:幹,這麼好命,住在這𥚃空氣清新,景觀值千萬,還有三位美女服侍,臉色紅嫩得像蘋果,那像癌症病人。
Joe:㖿,這是lC手術完第一個次做化療,要做半年,很難熬哪!
GU:那我們慶祝一下,到淸松園還是到誰家去?
NJ:不如我們就在這裡,搬張桌子出來,每家炒兩樣菜,邊吃邊看夜景,有情調。
Lear:好啊,NJ就用我們廚房,我早上買了高麗菜、茭白笱⋯⋯
〇大夥往自己家走去
NJ:茭白筍好㖿,有沒有肉絲還有辣椒⋯⋯

5:55pm, magic hour
〇JW從家裡拿了三根露營火把,用塑膠繩綁在樹上,點火。對lC說
JW:這樣才叫做情調。
〇lC站在草地平台邊緣看著漸暗的天色,山下盆地燈火已亮像打翻的珠寶盒,鑽石灑了一地。正如NJ形容的千萬夜景。

景:下坡山路
人:Joe, GU, IC
時:夜,6:45pm
〇休旅車在過陽明山公園大轉彎進入小路
GU:Joe 慢一點,毛巾都搓臉上皮快掉下來了
Joe:妳幫他扶著,讓我專心開車。
〇GU抓著lC讓他靠緊椅背
GU:還痛嗎?
Joe:妳真的沒別的話説嗎?
lC:妳把一塊燒紅的木碳含在嘴巴裏大槪就知道我的感受了。我現在頭殻裡有一個火爐。
〇GU聽著淚就掛在眼眶邊
GU:為什麼剛好是你⋯⋯
lC:就只有我是沒事幹啊!

景:竹子湖,草地上一張大桌子
人:上述衆人
時:6:06
〇NJ忙著炒高麗菜,旁邊女生在切蘿蔔
〇GU把碗筷擺齊在桌上,有人端菜出來,有人搬椅子
lC:我可以幫忙⋯⋯
JM:你是病號,在旁邊休息就好。
〇lC退到一旁,看到JW 綁的其中一支火把傾斜,快燒到垂下來的枝葉,走到樹下,正想扶正火把,發現火把的油斗己燒了一個缺口。
    正要後退,煤油連火直接澆了下來,灑在他頭上。身上、頭髮都著 
    火。
〇聽到GU的驚叫聲,lC撲倒在地上打滾。汗衫上的火熄了,但頭髮和
    右臉火還在燒。
GU:怎麼辦?怎麼辦⋯⋯
JM:水,拿水⋯⋯
〇lC突然停止滾動,隔了幾秒,他把汗衫向上拉蓋住頭部,「轟」一聲冒出一股黑煙,火熄了。衣服拉下來,下巴掛著整張右臉皮。

景:下坡山路
人:車上三人
時:夜, 6:50
GU:JM 叫水,水,我看到你不動,嚇死我了,你到底在想什麼?
lC:當下我想起一個人---司馬光,這時候如果是他會怎麼做,我的腦袋快速翻頁,然後我就把汗衫拉上來蓋住頭。我聽到「轟」一聲,我就安心了。
GU:什麼安心,你右臉的皮都掉下來了。
Joe:GU你可以講點好聽的嗎?
lC:這是我剛剛在想的事情。
GU:哦,不要再講了。
lC:我剛剛很認真想
GU:你等一下想吃什麼?
lC:聽我説,剛才我很認真的告訴我自己⋯⋯明天起你照鏡子看到的就是你生下來的樣子。
Joe大聲:什麼?
lC:我一遍一遍告訴我自己,明天起鏡子裏看到的就是我本來的樣子。
〇三個人各想各的,不再講話。

景:內,榮總急診室
人:三人加上醫生
時:夜7:35pm
〇水池邊GU拿著水管往lC臉上沖水
lC:告訴醫生我不痛了
醫生:50分鐘,差不多了,來這邊坐
〇醫生在lC面前,細心的把掛在右臉的一大片皮慢慢地剪掉。
醫生:我幫你塗上軟膏,每天換藥一個月就會好。
lC:你不用安慰我,焼的是臉㖿。
Joe:醫生,他已經心理建設好了,他説他接受以後的樣子。
醫生:你是運氣太好碰到我,我是學醫美的。我告訴你,臉部是全身微血管最多的部位,恢復能力最強。就是一個月,好不了就來找我。
〇醫生幫lC頭部包上紗布
醫生:你是我看到第一個燒成這樣沒愁眉苦臉的,我把你包漂亮一點。
lC:可以像阿拉伯的勞倫斯嗎?
醫生:沒問題,你再動就把你包成木乃伊。

景:竹子湖草地
時:更晚
〇草地上大桌子只JM夫妻坐那裡,菜幾乎都沒動過。看到三人回來,
    兩人起身。
IC:走光了喔?我不是叫大家等我回來!
JM:大家等你一回,吃不下也聊不起來。NJ就説:幹,只有lC老會遇到這種事,看到他回來的樣子我會難過,先回家了。大家就散了。
lC:幹!不夠意思,我還想讓他們見見山上的勞倫斯。
Joe:饒了他吧,上次他只聽到你得癌症就抱著America Lee大哭。
JM:很悲情㖿,(指臉)很痛嗎?
〇lC來不及回答,GU搶著說
GU:你去含一塊燒紅木炭在嘴裏就知道了。
〇GU回過頭來得意的看lC,很有默契兩人擊掌。


END

2018年1月2日 星期二

想念 試改川端康成掌中小說「不死」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不死          (想念)
🔍燈光閃爍,像V怪客迷幻低重音的音樂,人影走動。音樂持續。
🔍外景空拍,一輛艶綠色的藍寶堅尼在花東平直的公路上飛馳。
🔍服裝發表會,模特兒戴著管狀的耳環。
🔍駕駛是一位七十歲的老先生,名叫徐非。穿著非常時尚。
🔍模特兒穿著管狀系列的外衣,塑膠管、棉布管、玻璃,金屬官。
    綠色和金色閃爍短褲加上長外套。
🔍老人身邊坐的是十八歲的美少女。用一種欣賞的眼神看著老人的臉。
🔍少女雙手摟著老人的右臂,臉貼在他肩上,姿勢不會很舒服,但少女  
    臉上是滿足而平靜。
🔍燈光快速閃爍模特兒變成慢動作停格。
🔍側拍,藍寶堅尼像漂浮在一片金黃稻海上。
🔍飯店大會㕔連到中庭戶外廣場游泳池。
    走秀完大家往中庭走,徐非穿著翻領類似軍官裝的超長外套,想擺脫
    一群糾纒他的貴婦。
A:徐老,以後沒人敢接在你後面辦展了。
B:徐老師真的是最終場了嗎?那你就當我御用設計師好了。
C:妳是太后啊,徐老師你是休息一段時間再回來是吧?
徐:說真的,我打算永遠離開這個城市。
🔍一個180公分的女模像摟小孩一樣抱住徐非,雙唇像章魚嘴吸住他的
    額頂,便勁的親吻。
女模:徐北北,等一下和我們一起到錢董的別墅續攤喔⋯⋯好啦。
🔍徐好不容易掙脫熊抱,又幾個女模過來撒嬌。
    徐只好走向人較少的泳池。
    他儍住了。
    池邊白色陽傘下桌旁坐了一位穿白底黑圓點赫本式裙裝的少女。
    徐非像被繩子扯過去一樣,完全把一群女人拋在腦後。
    接近的時候他叫了一聲。
徐:絹子⋯⋯(腳步馬上停住)喔,對不起,我認錯人了。
🔍他邊退邊自言自語。
徐:只是很像⋯⋯
少女:我特地趕來參加你的告別發表會,很精彩。
徐:只是很像,絹子的臉比較圓潤,妳太清痩了。眼神也不一樣。絹
        子的眼神是陽光,妳沒有,妳像深海一樣冷。
        絹子有點判逆,妳太哀愁。
        我忍不住想看你,但絹子的影像就更清楚的浮現在眼前。
🔍最後一句又是自言自語的背轉身要離開。
少女:(稍提高音量)章魚。
🔍老人停住腳步,慢慢轉回來。
徐:你怎麼知道?
🔍少女嘴角上揚,第一次笑了。
少女:你媽媽生病的時候,你常陪她,媽媽喜歡聽縫紉機的聲音,你就
            修改衣服,讓她聽轆輪噠啦噠啦的聲音。
🔍徐緩慢的移動坐到她前面。
少女:熟悉了以後你就開始設計衣服。你這次其實是抄襲20歳時候的想
            法,只是你現在用了很多新材料。記得嗎?四條袖子。
🔍徐精神振奮
徐:那時我把兩件衣服拆開然後再縫在一起,變成四條袖子。
少女:你穿到街上逛,大家都斜眼看你,你也無所謂,從此大家就叫你
            章魚。
徐:對。我還做過8條褲管。
少女:你設計了很多別人都不敢穿的衣服,要我穿上,很特別的衣
            服,可是我爸媽説你只是想引人注意,説你是個瘋子。
徐:絹子,(拉她的手)妳真的是絹子,可是妳怎麼和我記憶裏的不一
        様。
絹子:50年了,你記憶不好。
🔍徐拉絹子起來
徐:我們離開這裡。
絹:你不是還要跟他們去慶祝?
徐:他們只要喝了酒就不會有人想到我。

🔍花東縱谷,絹子按下玻璃窗把大半個身子伸出車外,把種尖叫。
徐:你現在才比較像絹子。
🔍絹子坐回位子上。
絹:我很高興我是這個樣子和你見面,如果我變成老太婆,我自己都會
        受不了。
徐:妳是嫌我老囉⋯⋯
絹:不會,你比年輕時更好看。而我所有的都停留在18歲以前。
        你知道嗎?你不肯見我那時候,我才知道傷心是很痛的。
徐:你爸媽到我家來找我媽,要求我們不再見面。
        我怕我媽身體受不了,當場就答應了。
        後來聽說妳跑到台東⋯⋯到台東⋯⋯
絹:跳海。
徐:嗯,跳海。我跑到台東,不知道妳從哪裡跳的。沒有人肯告訴我妳
        在哪裡。
絹:我一直都在那裡。
徐:為什麼一直在,而且一直十八歲?
🔍絹子把臉貼近徐的臉,像生氣又像撒嬌。
絹:你害的!
        我很累㖿,我也想離開,可是這世間有個人日日夜夜想著你,你想
        走都走不了。
🔍徐突然露出孩子氣的笑臉。
徐:我真的日日夜夜都想著妳㖿,我不想想的時候就做衣服,可是看著
        衣服就更想妳。那些模特兒穿的衣服我都想像穿在妳身上多好,
        一定更美。
🔍絹子突然爬到方向盤和徐中間,跨坐在他腿上,眼睛對眼睛,像是要
    看到徐心底深處。
    徐偏開頭。
徐:這様車子會出事的。
絹:我們有差嗎?
🔍徐笑了。
徐:妳還是最美的。
🔍徐猛踩油門。
🔍燈光閃爍,絹子穿著徐的新衣快步走在伸展台上。

🔍台東,車子停在前方沒路的山腰。
徐:唉,颱風一來就癱崩了,我們以前來過這裡。
🔍徐捲起袖子踩著石頭往上爬,不顧衣服下擺沾到泥土,有時回頭看絹
     子。
徐:我買了這塊地,那邊可以看到海,退休後就自己蓋房子。我每天會
        坐在山崖邊看著有絹子的海。
🔍徐氣喘吁吁的爬到頂,回頭沒看到絹子,才發現絹子已到另一邊了,
     看著遠方的海。
    徐忘了自己的年齡就往下跳,被石頭絆倒一直翻滾到地上。
🔍絹子回頭。
絹:怎麼啦?
 🔍絹過來把他頭扶起來,看了看,乾脆盤坐下來,把他的頭放自己腿
     上。
絹:你休息一下。
🔍絹子按摩他的頭頂和太陽穴。
徐:我在想50年前我就應該要跳下去,但我要照顧媽媽。
        現在我可以從那裡跳下去,我們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。
絹:你也可能就不見了。
徐:所以你在這裡要分分秒秒想著我,我就找得到你。
絹:你可能會迷路,別忘了,我都找了你五十年。
        為了我你要好好活著,這樣我才能一直18歲,一直在你身邊。
徐:妳覺得我會迷路?再過幾年我也會死。
絹:我會一直陪著你,除非你斷念,不想我了。
徐:我要時時刻刻想妳,即使你已經在我身邊。
絹:嗯,聽到海浪的聲音嗎?
徐:是啊,那是絹子甜美的呼吸聲。
絹:我是問你聽到海浪聲了嗎?
徐:絹子的呼吸聲,好舒服,妳的手那麼柔潤,這五十年我們應該是這
        麼親近的過日子。
絹:你睡一下。
🔍徐閉上眼睛,眼皮底下壓出一滴淚水。他放鬆地吐出一口氣,睡了。
    絹不捨的看著他,輕輕撫摸他的臉。
🔍徐突然驚醒,跳起來。
徐:我睡了多久,我浪費了多少時間?
絹:才一下子。
徐:沒時間了,(指山丘)我要把房子蓋那邊,這裡都種妳喜歡的向日
        癸。那邊我留了一顆柿子樹,到秋天你最愛吃柿子。這裡的土很
        肥沃,柿子樹長得很高大,可是從來沒有長出過一顆柿子。
        在懸崖邊,我帶妳去看。
🔍徐要牽絹子的手,絹子已往山崖邊走過去。
絹:真的,這麼大的柿子樹,至少兩個人合抱。
🔍絹子繞著柿子樹跑,徐跑上來抱絹子兩人差點摔跤,想扶著樹桿,卻
    一起穿過樹身。
絹:啊,怎麼啦,章魚也穿過來了。
徐:怎麼可能,剛剛在那邊⋯⋯
絹:章魚也死了嗎?死了嗎?什麼時候?
徐:我死了嗎?真的嗎?這裡不是人間嗎?奇怪了,來,死掉還是活
        著,我們試試再穿過樹桿就知道。
🔍絹拉緊徐的手,臉上充滿陽光。
徐:要是我死了,我們就可以一起鑚進樹幹裡面囉。
🔍老人和少女往前跑,消失在樹幹裏再也沒出來了。

🔍第二年秋天,樹上結滿了很大很大的柿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