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六歲的時候爸爸辭去市警局的工作,全家從台北搬回嘉義鄉下種田。當然種田的工作不會輪到我,但摘芒果、蓮霧這種可以爬樹的事我一定不會放過。每天在田園裡放情奔跑,那種快樂是後來回到城市只能在記憶中翻找,卻不會淡忘的。
有一天下午,爸爸突然給我一項任務,帶我們家肚子很大的母牛去吃草,我有那種終於被爸爸重視的興奮。
出發前爸爸特別叮嚀:「母牛快要生了,過幾天還要翻田,一定要記住,千萬不要讓牠奔跑。」
大我三歲的堂哥在一旁聽到就說要陪我去,我不希望他去,因為我想獨自完成這工作。但爸爸覺得有人陪我比較放心。
我們往甘蔗園外圍的草地慢慢走,堂哥跟我聊些什麼我完全沒聽進去,我一直在想爸爸的話---千萬不要讓母牛奔跑---那如果跑起來會怎樣?
從小我就有個問題,我最怕有人叫我不要怎樣,如果有人叫我不要怎樣,我就一直在想如果怎樣了,會怎樣?
想著想著,母牛已經在草地低著頭吃草,我在地上撿起了一根樹枝,悄悄地走到牛背後,舉起樹枝,在我的視線邊緣,堂哥伸出手,張開嘴巴,沒來得及叫出聲,樹枝已經對準牛的屁股抽下去。
接下來我傻住了,牛跳了起來,朝前面狂奔,我第一次看到牛奔跑,然後是堂哥奔跑,然後我也跑起來。我繞過田埂跑在牛和堂哥中間,我盯著在地上一直往前移動的圈圈。為了方便牽牛,爸爸會將牛繩尾端綁成一個圈圈,而這個圈圈現在就在我的腳前移動。我一直跳過去,心想只要踩住那個圈圈,就可以讓牛停住……。我一直沒有踩到,也還好沒有踩到,我現在還能活躍奔跑。
母牛繞了整個田園,跑向屋子,跑回牠自己的牛舍才停下來。我和牠面對面大力喘氣,堂哥跑過來,邊喘氣邊用責備的眼睛瞪著我。還好,爸爸正好不在,我們就溜回屋內休息。那一夜,很安靜,但我睡不好。
第二天一大早我被吵雜聲叫醒,趕快跑到屋後,只看而大人提水,抱稻草交竄忙碌。
爸爸看到我們一群小孩圍在旁邊,就說:「牛要生了,你們去前庭玩,千萬不要過來看。」
小孩都聽話的移到平時曬稻的大庭玩,我卻在想,又是「千萬不要怎樣」,就乘堂哥沒注意,溜回屋後。
大人們圍成一圈,只能看到躺著的母牛的頭,張著眼睛,抬起頭來,看了我一眼,眼神還是那麼溫柔,像是在說:「沒關係,只有我們知道。」
大人們站開,其實小牛早就生下來了,牠四隻腳張開趴在地上,像個芭蕾舞者,在練舞場的地板上休息。
大人各自回家,爸爸將母牛牽回牛棚,就剩下我和小牛在屋後。
我坐下來,仔細的看,牠的蹄是白色的,像象牙一樣的白。牠動了,牠撐起四肢,想站起來,但撐到四腳像兩個A 時,一軟一滑,又趴到地上去。休息一下,牠又試著把身體撐起來,又重重的摔回地上。過一會,再試,再摔。我心裡一直在為他加油:「起來,起來,你一定可以站起來!」過了很久,一個小時吧,牠撐起來,往前斜晃兩步,撐住了,沒倒下,牠站直身體,兩腳還在發抖,但可以左右移動小步。我叫了出來,我忘了當時我叫什麼,但就是狂叫。我把爸爸給叫出來了,他看了我一眼,比堂哥的責備還重一點,但沒說什麼,就把小牛扶進牛棚。
我只能低著頭,不敢看他。我發現地上有一坨牛糞大的東西,白白帶點紅色,濕濕黏黏的,我蹲下來研究了很久,二十年後才知道那是什麼。
過幾天要犛田,準備播種,剛生產的母牛不能工作,平常會用藤條打人的爸爸只罵了我一句:「不聽話。」就去跟親戚借牛來翻田。
這段時間我常去牛棚,毛還是淡黃色的小牛依偎在黑色的母牛旁邊吃奶。母牛還是用那種溫柔的眼神看我。
後來我只要遇到困難,快過不了關,我的腦海裡就會浮出小牛努力撐起身體的畫面。
1 則留言:
柯導,千萬不要給我錢....
大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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